| Benjamin Britten (1913-1976) 本杰明·布里顿 Young People's Guide to Orchestra 青少年管弦乐指南 Piano Concerto* 钢琴协奏曲 I. Toccata 托卡塔 II. Waltz 圆舞曲 III. Impromptu 即兴曲 IV. March 进行曲 Sinfonia da Requiem 安魂交响曲 I. Lacrymosa 哀怜经 II. Dies irae 震怒之日 III. Requiem aeternam 永恒的安息 钢琴:孙颖迪 上海爱乐乐团 指挥:Stefan Asbury Benjamin Britten
the first "Lord" among compos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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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好久没在音乐厅受到这么强烈的冲击了。昨天听完归来,直到今天早上,脑海中还不停地响着布里顿的《青少年管弦乐指南》。上海爱乐在指挥Stefan Asbury的带领下,发挥得极为出色,很好地演奏了布里顿的三部难度不低的作品。钢琴家孙颖迪在《钢琴协奏曲》中的发挥也几乎完美。曲终之后,音乐学家、布里顿专家Donald Mitchell起立叫好。
说起本杰明·布里顿,一般人总会想到他的《战争安魂曲》(War Requiem)和众多歌剧。其实除些之外,他还写过很多各种类型的器乐、声乐作品,早期有两部协奏曲,分别为小提琴和钢琴所作,后来认识罗斯特罗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之后,又写了不少大提琴作品。他的作品第一号是一部小交响曲,另外还有三部弦乐四重奏。管弦乐作品里有带声乐的《春天交响曲》、取材自少年时期的《简单交响曲》、声势浩大的《安魂交响曲》等等。声乐作品里《圣茜萨利亚颂》(Hymn to St. Cecilia)等也非常有名。布里顿有很高的文学修养,他的歌剧与声乐作品里有很多取材自各个时期的文学作品,包括《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William Shakespeare])、《旋动的螺丝》(The Turn of the Screw [Henry James])、《魂断威尼斯》(Death in Venice [Thomas Mann])、《比利·巴德》(Billy Budd [Hermann Melville]),另外还有相当多各种类型的英国诗歌。他选用的这些诗歌看起来和沃恩·威廉斯常用的差不多,但他的音乐风格和20世纪在英国盛行的“田园风格”格格不入,是英国作曲家里独树一帜的人物。有人说他的音乐风格有许多元素直接承袭了马勒;从他的第一部出名的歌剧《彼得·格里姆斯》(Peter Grimes)可以听出许多沿贝尔格(Alban Berg)的《沃采克》(Wozzeck)、肖斯塔科维奇(Dmitri Shostakovich)的《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Lady Macbeth of Mtsensk)一路走来的迹象。也有人称他为“20世纪的莫扎特”,因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应用20世纪的各种音乐技巧。而他的音乐听起来,总是游离于调性和无调性之间,他在《战争安魂曲》里对增四度(就是fa和si之间)的应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伯恩斯坦的《弥撒》(Mass)。这种半无调性的风格使他的音乐听起来有很强的疏离感,仿佛作曲家总是在这样一个并不和谐的表面之下潜藏了许多很深沉的东西,有些作品听来格外苦涩。布里顿也和大多数20世纪作曲家一样,喜欢玩很复杂的节奏,这在早期的钢琴协奏曲里特别明显。另外,布里顿作为钢琴家和指挥家的造诣也相当高,为他的同性恋情人、男高音彼得·皮尔斯(Peter Pears)伴奏过相当多艺术歌曲与咏叹调;他录的莫扎特交响曲、巴赫的《约翰受难曲》、勃兰登堡协奏曲、埃尔加(Edward Elgar)《格隆提乌之梦》(The Dream of Gerontius)也广受好评,他指挥自己的歌剧及《战争安魂曲》的录音虽然不是全然地后无来者,但也是不朽的杰作。他和柯曾(Clifford Curzon)合作的莫扎特第20钢琴协奏曲是目前我最喜欢的演绎,乐队部分相当精彩。
昨天上海爱乐演奏的是布里顿的作品里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几首——《青少年管弦乐指南》(Young People's Guide to Orchestra)、《钢琴协奏曲》、《安魂交响曲》(Sinfonia da Requiem)。即使是这几首,难度也很高。布里顿作品中对各种乐器的演奏方法及音色的把握要求非常细致,而且作品里的节奏总是非常复杂。《青少年管弦乐指南》是一部介绍管弦乐队各乐器和乐器组的入门作品,和普罗科菲耶夫(Sergei Prokofiev)的《彼得与狼》相比,更适合年龄在小朋友以上的人。乐曲先是乐队全奏出取自英国巴洛克作曲家亨利·普塞尔(Henry Purcell)的主题,接下来依次展现各乐器组和各种乐器的音色,以帮助听众区分、认识各种乐器。作品最初是为配合介绍交响乐团的一部电视节目而作。如果音乐会现场也能利用灯光逐一锁定正在亮相的乐器,效果一定非常不错。作品本身则非常古典、悦耳,布里顿不仅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各乐器作主奏的个性和作伴奏的表现力,同时也以此来表现音乐本身所能达到的多样性。例如,在欢快、活泼的长笛之后跟上极为多情温柔的双簧管,以此形成鲜明对比。而在长篇的变奏、介绍完各种乐器之后,布里顿最后加上了一段非常复杂的赋格,各种乐器交融在一起,各自演奏着自己的旋律线,形成高潮之后,铜管凌驾于全乐队之上,庄严地吹出主题,最后全曲辉煌地结束。指挥Stefan Asbury的处理比布里顿自己的录音更强调乐曲的结构,最后的赋格段精彩绝伦。上海爱乐的乐手们的演奏算不是特别细腻,但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非常好地达到了作品的要求(除了大号吹错了两个很重要的音)。
如果《青少年管弦乐指南》是布里顿最好听的作品(其实用的不是他自己的主题),接下来的钢琴协奏曲则可能是他最轻松、最妙趣横生的作品,充分展现出布里顿“玩音乐”的能力和水平,而少有他大部分作品里悲天悯人的情怀和苦涩的意味。这部作品写于1938年、作曲家25岁时,异常富有朝气。回想起来,如果第一次接触布里顿不是《钢琴协奏曲》,我可能现在也不会听这么多他的作品了。单从旋律的角度说,此曲并不及《指南》那样悦耳,但其中值得玩味、值得为之一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第一乐章托卡塔(Toccata),一上来是快速的节奏驱动。接着,各种情绪的音乐接踵而至,包括一些带点爵士情调的段落。布里顿变幻莫测的调性变化更是让人称奇。第二乐章是一首圆舞曲(waltz),布里顿在这里很痛快很轻松地玩了一把节奏,还把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主题上下颠倒玩个遍。节奏上,作曲家有时候在圆舞曲的三拍子里故意空上几拍制造悬念,有时候把重音拖后,放到第二拍上,显得跌跌撞撞;配器上对铃鼓的运用非常精妙。总之,这样的圆舞曲很有些颠覆的味道,将传统意义上的“圆舞曲”解构到最基本的三拍子节奏。第三乐章即兴曲(impromptu)是四个乐章里最严肃的,仿佛在做深沉的思考。第四乐章进行曲(march)似乎将第一乐章的节奏驱动和第二乐章的游戏性质结合了起来,用作曲家自己的话来说,其实意在表现“钢琴的各种重要特性,比如宽广的音域、打击乐效果和装饰音等等”。钢琴家孙颖迪昨晚的表现非常到位。他和指挥两人表现出的配合在一些节拍点上不是很完美,但他们的合作意识更足以令上月末在音乐会上各自为政的迪图瓦和沃斯克列辛斯基汗颜不已。昨天在音乐进行之中,忽然觉得这部钢琴协奏曲和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一交响曲有些相似之处。四个乐章在情绪上都有点相像,特别是第二乐章的“游戏性”,而两者的第二乐章里钢琴的写法也有点像。
下半场一共只有20分钟,只演了一首《安魂交响曲》。此曲也是布里顿的早期作品,而且创作经过很有意思。1940年,战争中的日本尚未加入轴心国阵营,日本政府试图与西方各国交好,以文化外交的形式委约西方国家为庆祝其皇室成立2600周年写一些作品。提交的众多作品里也包括了理夏德·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的一首早已被人忘记的《庆典音乐》(Festmusik zur Feier des 2600-jährigen Bestehens des Kaiserreichs Japan [Op. 84])。英国政府作为中间人,请当时并不出名的布里顿“为另一个国家的皇室庆典写一部作品”,而没有告诉他是日本政府的委约。直到布里顿构思完成之后,他才被告之作品是为日本人而作。作为立场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布里顿的处境非常尴尬。他最后还是在作品中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不仅将作品名定为“安魂曲”,而且还用天主教弥撒的标题作为各乐章的标题。日本政府收到作品之后,向英国外交部发出抗议,不是因为作品的内容,而是因为基督教的乐章标题对日本政府构成了“侮辱”。作曲家的好友、诗人W·H·奥登(W. H. Auden)斡旋未果。作品最后没有在日本首演,而是在战争期间、布里顿访美时首演于美国。其时,美英已联合起来对付轴心国同盟,因而作品“诉求和平”的主题非常符合时宜。这也是布里顿最受好评的纯管弦乐作品。
现场听《安魂交响曲》是十分惊人的体验。早在某一次听录音时(我也就听过这一次),我心惊胆战地听完,然后脑海中闪过五个字:“布里顿怒了”。时隔多日,只对作品开始时定音鼓和大鼓葬礼进行曲般的猛敲有印象。然而昨天听来,布里顿真的很怒。第一乐章《哀怜颂》(Lacrymosa,意为“落泪之日”)是深沉的控诉,节奏就像葬礼进行曲般坚定稳固;第二乐章《震怒之日》(Dies irae)有很强的震慑力,音乐好像发疯一样,旋风般地表现出战争的残酷与恐怖。此后的第三乐章《永恒的安息》(Requiem aeternam)与其说是抚慰受伤的心灵,不如说是很直白地表现出心灵的伤口。音乐缓慢地进行,重复、发展着主题,显得非常坚定,但和声里的不和谐因素却像是结了痂的伤口,仿佛一个伤员步履艰难地走出战场,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指挥Asbury和上半场判若两人,有第二乐章里激动得让人害怕。上海爱乐也演奏得很好。看得出,他们对作品并不熟悉,但所有人都很认真。这种带着一点生涩、时不时好像要有“意外”发生的感觉非常好。这场音乐会的成功,指挥功不可没。

